前段时间在一个群里，因为某个东西到底好不好看，大家争论了起来。具体是什么其实不重要，这种争论大概谁都遇到过。有人觉得好看，有人觉得丑，争到最后总会有人说一句几乎无法反驳的话：“审美是主观的。”

这句话当然没什么问题。我喜欢这个，你不喜欢这个，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。有人喜欢极简，有人喜欢繁复，有人喜欢古典，有人喜欢现代，甚至一个大家普遍都觉得很丑的东西，也完全可以有人真心实意地觉得它很美。可我后来突然觉得有些奇怪，如果审美完全是主观的，那么我们到底还在争论什么？

假如任何人都可以对任何东西宣称“我觉得它很美”，而这句话又因为审美的主观性天然无法被反驳，那么所有关于美的讨论似乎都会在这里戛然而止。你觉得美，我觉得丑，好吧，各有所爱，到这里就结束了。可是如果真是这样，那么所谓“审美好”“审美差”“有品位”“没品位”这些说法又是什么意思？艺术评论在评论什么？设计师学习的构图、比例、色彩又有什么意义？甚至再往前一步说，美学这门学问又有什么可研究的？总不能研究半天，最后得出一句“萝卜青菜，各有所爱”。

所以问题大概并不只是“审美是不是主观的”，而是审美的主观性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
我想了一阵子以后，觉得可能应该先把“我喜欢它”和“它是美的”这两句话分开。它们看起来很接近，其实似乎不是一回事。“我喜欢它”是在描述我自己的状态。我喜欢喝美式，有人觉得美式就是一杯苦水；我喜欢某种颜色，有人看到那个颜色就烦。这种事情当然没什么好争的，我不可能证明另一个人其实喜欢美式，只是他自己不知道。

如果有人面对一个大家都觉得很丑的东西，说“但是我就是喜欢”，那我觉得确实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。可当他说的是“它很美”，事情好像就有了一点变化。因为当我们说一个东西“是美的”的时候，总感觉这句话不只是“它让我产生了愉悦”这么简单。我们似乎会期待别人也能看到一点什么，于是别人问“美在哪里”，这个问题就变得合理了。

也许是比例，也许是色彩，也许是结构，也许是某种看似混乱但其实存在的秩序，也许是一种很难说清楚的气质。回答未必能够说服别人，但至少应该能指向这个对象本身的某些东西。想到这里，我觉得可以做一个很简单的区分：偏好不需要证明，评价需要理由。

当然，这句话还是没有解决最麻烦的问题。因为就算我们开始讲比例、构图、节奏、色彩，这些东西为什么就一定是美的？黄金比例为什么美？对称为什么美？协调为什么美？更麻烦的是，很多真正有意思的艺术作品恰恰是不对称的、不协调的，甚至故意让人不舒服。

这么一想，“客观审美标准”好像也很可疑。如果所谓客观，是像一米等于一米、一公斤等于一公斤那样的客观，那么美大概确实没有这种标准。没有一台机器能够扫描一幅画，然后告诉我“经检测，该作品美感值为 87.6，属于优秀作品”。这听起来就很荒唐。

但没有这种绝对客观的标准，好像又不意味着一切都是任意的。至少人类的感官是相似的，我们有相近的视觉系统，相近的认知方式，也生活在某种共同的文化和语言之中。所以我们确实能够感受到一些相对稳定的东西，比如平衡、节奏、重复、对比、秩序、张力。这些东西未必能决定美，却能让关于美的讨论成为可能。

后来我看到一个我觉得很合适的词，叫“主体间性”。它不是绝对客观，也不是完全私人，而是存在于不同主体之间。我突然觉得这和语言其实挺像的。“桌子”之所以叫桌子，当然不是因为宇宙中存在一条客观定律规定这个东西必须叫“桌子”，不同语言甚至根本不会使用同一个词。但这也不意味着我可以指着天空说“我认为这个叫桌子，语言本来就是主观的”。别人当然可以问我：“你到底在说什么？”

语言不是宇宙赋予的，却因为人与人之间长期的共同使用而获得了意义。审美大概也有一点类似。它不是刻在事物内部的一条客观定律，但是也并不只存在于一个完全封闭的私人世界里。

可是说到这里，还有一个问题一直让我觉得不太舒服。假如有一个东西，一百个人里面九十九个人都觉得它丑，只有一个人觉得它美，那么这个人的判断到底应该怎么看？最简单的办法当然还是说“审美是主观的”，可是这句话什么都没有解释。

他可能真的从里面看到了其他人没有看到的东西。艺术史上，被最初的时代认为怪异甚至丑陋，后来却成为经典的东西并不少见，所以少数并不意味着错误。但反过来，少数当然也不意味着高级。一个人完全可能只是单纯喜欢一个很丑的东西。

所以真正值得问的似乎不是“为什么你的答案和大家不一样”，而是“你为什么这么判断”。如果他说“我喜欢它这种不规则的结构，看起来很乱，但是不同的部分其实一直在重复和呼应，我反而觉得这种不稳定感很好看”，我可能依旧觉得它很丑，但至少我知道他看到了什么，这时候我们的讨论还有继续下去的可能。

可如果答案只是“我就是觉得美，审美是主观的，你不能反驳我”，那当然也可以。只是这样一来，他表达的其实已经不是一个有待讨论的审美判断了，而只是一个私人偏好。

最奇怪的反而是另外一种情况。有的人一边说“审美都是主观的，没有标准”，一边又会说“你们觉得这个丑，只是因为你们审美水平不够”。我总觉得这里有一种很微妙的矛盾。如果审美真的彻底主观，那么所谓“审美水平”又是按照什么东西排序的呢？总不能在别人批评自己的时候，审美就是绝对主观的；轮到自己评价别人时，突然又出现了一套客观的高下标准。这种“主观性”更像是一面盾牌，而不是一种关于审美的观点。

沿着这个问题继续往下想，我最后还是碰到了康德。我以前知道康德讲过一句很著名的话，大意是，美具有一种“无目的的合目的性”。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觉得这句话很拧巴，既然合乎目的，为什么又说没有目的？

后来慢慢觉得，这句话其实意外地贴近前面的问题。所谓“合目的性”，大概可以理解为，我们看到一个东西的时候，会感觉它的各部分似乎恰当地组织在一起，它不是一团毫无关系的混乱。比如一朵花，花瓣的排列、颜色、形态组合在一起，我可能会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：它就应该长成这样。可是为什么应该这样，我又未必能够说出来。

更重要的是，我欣赏它的时候，并不需要知道它到底有什么用。它能不能吃，能不能入药，能不能卖钱，对此时的审美好像都不重要。它似乎经过了某种安排，仿佛一切都有目的，却又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可以指出来。这就是我现在所理解的“无目的的合目的性”。

想到这里又出现了一个很好玩的问题。如果一幅画本来就是画家为了“美”而创作的，那它不是明明有目的吗？后来发现这里的“目的”其实不是一回事。画家当然可以有目的，他可以从一开始就想“我要画一幅很美的画”，但这和我们为什么认为它美是两个问题。

一把椅子的目的可以非常明确：坐。所以我们可以问它结不结实、舒不舒服、符不符合人体工学，这些东西都有相对清晰的标准。但是“画一幅美的画”却没有这种操作手册。不存在这样一条公式，规定构图占多少、黄金比例占多少、颜色搭配占多少，再加一点留白，然后按下回车键，美就生成了。真要有这种公式，美术反而变成工程学了。

很多东西明明符合所有所谓“美的规则”，最后却可能精致得无聊；另外一些东西明明把规则破坏得七零八落，却偏偏很有力量。所以我现在觉得，“无目的的合目的性”最有意思的可能还不是“无目的”这三个字，而是它描绘出的那种奇怪状态：我觉得它就是应该这样，却说不出它为什么必须这样。

这里似乎存在秩序，却没有一套能够耗尽这种秩序的规则。如果完全没有秩序，那就只是随机和混乱；如果可以被一套规则完全规定，美又变成了一种可以批量生产的产品。而真正让我觉得美的东西，好像经常就在这两个极端之间。它有规律，却不僵硬；有安排，却又像是自然发生的；我能够从里面感受到某种“恰到好处”，却没办法把这个“恰到好处”写成公式。

当然，这仍然不能给最开始的群聊争论判一个输赢。想到最后，我甚至觉得，美学可能本来就不是为了给这种争论提供一个裁判。它不会告诉我们“根据康德第几条规定，此物为美，争议结束”。如果是这样，那倒简单了。

它真正能做的，也许只是让我们意识到，当我们在说“美”的时候，我们究竟在说什么。是在说“我喜欢”，还是在说“这里有一种东西，我认为你也可能感受到”。前者完全属于我自己，后者却已经向别人伸出了手。

而只要伸出了这只手，就意味着我的判断不再能够永远躲在“主观”两个字后面。我可以不说服别人，但至少应该尝试告诉他，我到底看到了什么。

所以现在再有人跟我说“审美本来就是主观的”，我大概还是会同意。只是后面还想再加一句：

审美是主观的，然后呢？

因为真正有意思的讨论，好像恰恰是从这里才开始的。 之前还写过一篇气质相近的：《打翻的牛奶——从宿命论到存在主义的思考》。